Writings

短篇小说:《皇帝》

梅菲低估了面对世界拳王捷克夫的压力。捷克夫是三届拳王,但在梅菲眼里只是笨拙又技术单调的拳手。能蝉联冠军只因为职业拳击界正在没落,根本没有像样的对手。只有蛮力和耐打,就足以称霸。梅菲是拳击界的新星,抱着重振整个拳击界的使命,在两年内从出道赛开始,过关斩将,打到了今天能挑战卫冕冠军。捷克夫理应只是最后的踏脚石。但此刻的捷克夫却是出乎预料的顽强。平实的打法,却把梅菲再次逼到了角落。


梅菲以纯熟的技巧一一挡下了捷克夫的重拳,但每一拳的震撼让梅菲逐渐心寒,难道蛮劲能比得下他的无双天赋?他不甘心。他不能败给这样的次等拳手。他咬紧牙关等待逆转的机会。他看见了捷克夫右颈肌肉收紧。他就在等这一刻。他故意把左拳稍微左移,就是要引出捷克夫的右勾拳。右颈的肌肉收紧正是右勾拳的前兆。梅菲毫不犹豫使出右直拳,比捷克夫快,也比他准。观众看似两人同时中拳,但梅菲清楚知道自己夺得先机。


两人各退了一步,但梅菲回弹得快。捷克夫刚站稳,梅菲已冲到跟前。梅菲见到血了,也看见捷克夫眼中的惊愕。他不让捷克夫有喘息空间,展开了攻势,专攻捷克夫血淋淋的左脸。捷克夫举起左手,仿佛要求他停止。梅菲知道这是他创造出来的千载难逢机会,只会咬着不放。短短八秒的连环出击,梅菲的一记左勾拳穿过防线击中了捷克夫的下颚。


捷克夫倒下。梅菲收手,以王者姿态鄙视脚下的败将。梅菲激动的咆哮,高举双手,迎接观众的喝彩和裁判的倒数。赛场鸦雀无声,仿佛被这突然的逆转吓呆了。梅菲满意的低头再看对手一眼。捷克夫看来是晕过去了,根本不必倒数。碰的一声,一只前臂掉到梅菲脚边,鲜血淋淋。梅菲发现自己的右肩突出了三寸长的断骨。右臂全是鲜血,右肘以下空空如也。原来地上的断臂是自己的。捷克夫身上的血也全是自己的。捷克夫不是被他的反击吓呆了,而是因为他打得骨折、一身鲜血还继续进攻而吓呆了。梅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,口里像诵经般重复着,“我是拳王,我是拳王”。脚下断臂边的血滩继续扩散。


-----


梅菲症第一级病情:手脚和身体逐渐失去触觉,却保持行动力。活着像身体变成不是自己的。会发生香烟烫伤手指也不自觉。患者没有太大的行动不便,但精神状况会有很大影响。不怕冷、不怕热、不怕痛、不觉累。受了伤察觉不到。患者会中止性行为。有不少会变成暴饮暴食,因为味觉和嗅觉是不受影响的。


杨天赐确诊时71岁。


挤满人的会议室里梁鸿君医生相熟的只有一个人,他多年前的导师张丽博士。大部分的出席者都是医学界各领域的精英。梁鸿君不是什么名人,只是二流医学大学的教授和研究员,专研究神经系统病症。会认识这些精英级的人,是因为一年前启动的这项研究专案。资助专案的是杨天赐,宏愿集团创始人。专案目标是治疗杨天赐的梅菲症。一个稀有的病症一般不会有国家或私人企业投入大量资金研究。公司利益上不划算,国家资源分配上也不合理。杨天赐虽然只是一家民间企业的前总裁,但他的势力和财力大大超出许多国家。


灯亮了。第五组的组长查普博士完成了他的报告。杨天赐坐在会议室一角,静静看着自己满是皱纹的右手。一张一合,尝试记起手应该有的感觉。坐在会桌主席位的是郑总裁,宏愿集团的现任总裁,杨天赐栽培多年的天才企业家。郑总裁把手中的报告抛到冰冷的大理石会桌中央,强压着怒火说道,“你们这些顶尖科学家花了一年,就只能报告这些废话?”


二十三位研究员,当中大部分是医学界有名望有地位的人,却没有人哼一声。他们脸上的表情,不是因受到侮辱的愤怒,不是因受到威胁的害怕,而是一种力不从心的无奈和疲惫。


杨天赐淡淡的说,“这一年辛苦大家了,接下来还需要大家的努力。”


这轻轻的一句,让梁鸿君打了个寒战。


杨天赐站了起来。郑总裁马上上前扶着他。郑总裁向会议室的每一位研究员冷冷的看了一眼,说道,“你们是明白研究失败是有什么后果的。”


梁鸿君这一年来每一天都记得,他和杨天赐是同生共死的。在场的每一位研究员都是如此。他们二十三人和杨天赐身体都植入了至死不渝装置。这是十五年前掀起一阵风波的争议性发明。很多相爱的夫妻、恋人,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丧偶。植入了至死不渝装置的恋人,一旦其中一方心跳停止,另一方的装置就会解开毒囊,让他安详的入睡,无痛的死亡。两人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,一起上路,不必孤单。


至死不渝装置合法化的时候,不少伴侣使用了。这是一种誓约,也是爱的表达。至死不渝的用户,经过这样的决定,都对人生和爱有很大的启发,都会向身边的人推介。当然也有很多抗拒这产品的人,把使用者看成是邪教组织洗脑的受害者。


至死不渝的发明家是没有想象过他的产品会变成一种威胁工具。杨天赐确诊后,下令集齐世界上顶级的研究员,并强行植入了至死不渝。杨天赐不需要使用任何监控手法或利诱手段。一旦植入了至死不渝,他的命就是这批研究员的命。他的病治不好,这批人都要陪葬。


杨天赐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了下来,对在场的人慈祥地笑了一下。“加油哦”。


-----


梅菲症第二级病情:失去触觉的身体会恢复唯一一种感觉 - 痛。患者感受到的是一种长期的隐隐作痛,像是挥之不去的肚子疼。疼痛部位因人而异,痛楚随着病情恶化加剧。这样的痛让病人无法熟睡,长期处于疲劳状态,思维混乱。


杨天赐确诊后2年1月进入第二级病情(73岁)。


梁鸿君医生给杨天赐完成了例行检查。病情并没有起色。两个月前开始的新治疗看来是会被放弃。看见病床上这老人家,长期受疼痛的折磨,梁鸿君忍不住起了同情心。他终归还是一名医生。他向病床对面的郑总裁解说状况,也不顾忌在静静听着的杨天赐。郑总裁神色凝重的点点头,说道,“那我们明天讨论卡立医生的建议。你让护士长停掉现在用的药。”


梁鸿君在收拾仪器和平板电脑时,有人敲门。郑总裁不耐烦的走到门口,开了个缝。护士长战战兢兢的说,“张丽博士来了,说有事必须向您和杨大人报告。”


郑总裁向杨天赐看了一眼。虽然护士长说得轻声,但他知道杨天赐是清楚听见的。杨天赐点了点头,郑总裁才向护士长示意把张博士带来。


梁鸿君好奇张博士的小组有什么新进展,仪器收拾好不急着离开。郑总裁没说什么。


张博士走进病房时,气息败坏。她一个箭步要走到杨天赐身边,已经迫不及待说出口,“杨天赐…”


她还没说下去,杨天赐哼了一声,“拖出去!”


梁鸿君和张博士错愕之际,两位保镖已捉住张博士双臂,郑总裁也挡在张博士和杨天赐之间。张博士的表情瞬间转成愤怒,开始破口大骂。“杨天赐你不得好死!你想做永世皇帝?我呸!你这病就是天谴!”


保镖把瘦小的张博士拖出了病房,梁鸿君急忙赶上去,设法让张博士冷静下来。世界上没有这样冒犯杨天赐而相安无事的人。就算杨天赐不会对张博士做什么,但她的儿孙、朋友呢?她不能一时冲动忘了后果。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。


保镖不只把张博士拖出病房外,还打算带她去乘升降机,赶出别墅。张博士没离开门口五步,已经有另外两位保镖前来交替。其中一位瞪着梁鸿君,似乎在等他发难。梁鸿君急忙举起双手,表示没有这样的企图。


张博士被拖得越远,声音越是喊得嘶哑。“杨天赐你以为至死不渝就可以控制我们了吗?你以为能这样玩弄别人的生命吗?我的命不是你的!你的命才是我的!“


张博士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,不再挣扎。睁开眼时她向梁鸿君说了一句,“阿君,对不起了”。这时梁鸿君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。他想大声阻止张博士,但她已经狠狠的咬破嘴里的胶囊,坚决地把胶囊内的毒液吞下。梁鸿君知道张博士是细心、计划周全的人。他知道就算这时候给她扣喉、洗胃,也是太迟了。张博士选的毒,肯定是两分钟内致死的。她体内的至死不渝装置会在五分钟内启动,杨天赐会在后续两分钟内死,而他的至死不渝也会在五分钟内启动,引发所有其他研究员的至死不渝装置运作。梁鸿君只剩下16分钟的命。他现在想的,是打电话给自己的妻子时该说些什么。


-----


杨天赐手边的手机响了一下。他看了一下简讯,“张丽、死亡”,就用尾指把简讯刷掉。他对身边的郑总裁说,“终于开始了”。郑总裁说,“对不起,是我没好好监控着她”。


“不能怪你。我没想到会是她。张丽是人才,就这样自杀了是挺可惜的。没办法,这是必要的事。”


郑总裁点头道,“是的,我明天会召集会议通知其他人,让他们知道要老老实实。张博士的家人方面,我会好好处置的。”


杨天赐虽然承受着挥之不去的痛,思路却是很清晰的,这一点和一般的梅菲症患者完全不一样。他带点不削的语气对着窗外说,“真难以想象,这些知识分子会那么天真。我怎么会破解不了至死不渝,怎么会随随便便植入。你们以为我会做你们的陪葬品?现在谁是皇帝谁是太监啊?不知所谓。”


两年前进行至死不渝手术前,杨天赐已经把至死不渝装置改成单向的。他死会启动另外二十三个装置,但这二十三人任何一个死,他们的装置只会发一段信息到后台伺服器,然后伺服器会通过简讯通知所有相关人员。


杨天赐转过头看着这差点成为他女婿的郑总裁,轻声说道,“这几年辛苦你了”。


郑总裁明白杨天赐想说什么,哽咽了起来。”老大你别这样说。这天下是你打回来的。这是杨家的天下。你的病一定能治好,只要多撑一下。宏愿集团的内乱一定能平息。老大你不能放弃啊。“


“小郑你还真他妈的固执。我女儿你不要,现在我的天下你也不要。你他妈太不给面子我了。”


郑总裁笑了起来。“我操!你给我活下来,那我就勉强收下你半个江山好不好?”


杨天赐也笑了。“说好了”。


郑总裁知道,这三个字绝不是戏言。


-----


梅菲症第三级病情:病人几乎全身瘫痪,无法自行进食、洗刷、排便。手脚和身体近乎全失去知觉,但每一天会有二到八次不等的突发剧痛。剧痛部位无法预知。虽然一次剧痛长达数分钟,对病人来说却长得像数小时。病人已失去行动力,就算有自杀念头也无法实行。每一天活在害怕下一次的剧痛。等待的痛苦也许比剧痛更煎熬。剧痛来临,有时候反而是解脱。第一级病人头脑是特别清醒的。医生能给病人做的处理是在剧痛发作时打镇痛剂或麻醉剂, 但这些药物都有副作用,会引发其他问题。


杨天赐确诊后3年4月进入第一级病情(76岁)。


梁鸿君的办公室是整洁的,但他的电脑桌面从来没有整齐过。浏览器标签开了四十三个,标签小得只能显示图标,已显示不了文字。文档也同时开了十七个。他从来不关机。早上九点的阳光洒在简朴的办公室,像是宜家家私的陈列室。梁鸿君开始一个一个翻看浏览器的标签,不需要的就关掉。文件也是。看着整理过的电脑桌面,仿佛不是自己的。梁鸿君点了一根烟才再次打开今早六点刚刚完成模拟运算的视窗。戒了多年的烟,是张博士死后开始抽的。昨晚在办公室沙发只睡了两个小时,但梁鸿君现在全无睡意。


超过三年的这样的无日无夜,仿佛是死囚的生活,让梁鸿君接近精神崩溃。张博士服毒自杀后,随着有卡立医生吞枪自杀,和额华多教授失踪。张博士自杀事件后,她的至亲、挚友有一些离奇暴毙,一些下落不明。虽然大部分没有明显受到对付,但实际上他们都变成了一世的囚犯,所有事都受到宏愿集团的暗势力掌控着,苟且偷生。成为黑名单人士,被社会排挤,沦落成下等公民,永不翻身。张博士亲友的下场,绝对是做给剩下的二十二位研究员看的。郑总裁不手软。然而还是发生了卡立医生和额华多教授的事件,而且卡立医生是有家室的人。


讽刺的是,杨天赐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,命竟然那么硬。他是梅菲症病例中目前存活最久的患者。梁鸿君相信原因并不只是他有钱、有势力、有最强的医疗团队。杨天赐不只是一代地下暴君,他也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传奇人物。要有多强的意志力才能每一刻承受这种病的痛苦?是什么理念让他那么想活下去?


门开了。郑总裁不客气的走进来,也不坐下就问道,“模拟运算结果如何?”


梁鸿君很冷静,先把最后一口烟深深吸入,再将烟头慢慢的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按息。郑总裁开始显得不耐烦。他开口前,梁鸿君直视着他说道,“我找到了处方”。郑总裁还没回应,梁鸿君伸出右手郑重的按下电脑键盘的输入键。“但这处方会从此消失。”


梁鸿君站起来。“郑总裁,你要怎样对付我我也不在乎了。就算你要我重新研究,也是没用的。我把所有运算记录和试验记录都删除了,你打开我脑袋也找不回。别以为你的备份档案会有用。我真正的运算程式是有加密的。加密钥匙也被我删除了。你就算能逼我重新运算、重新试验,也要花半年以上。我就不信杨天赐还能再撑半年。”


郑总裁坐倒在沙发上。


梁鸿君继续说,“你以为我窝囊?以为我怕死?你别看扁了我们。杨天赐早就该死了。张博士说得对。这病是天来收他。他还想逆天?要我陪葬我就陪葬,至少我死得有价值,能救了更多的人。我只恨无法亲眼看宏愿怎样瓦解。这世界不再需要皇帝了,郑总裁。”


郑总裁笑了。他伸手摸一摸脸颊,说道,“梁医生,你认为我会怎样对付你?我还得感谢你呢!这研究搞了这么久,我还万万没想到最接近成功的会是你。我的想法和你一样,我也不认为我老大能再撑半年。他死了,我就会名正言顺接管他的一切。我今年五十岁,这皇帝还有好几十年让我当。你以为宏愿是内乱是谁搞出来的?老大一走,我就会以英雄姿态平息这内乱。可惜要让你失望了。世界不需要皇帝?但还是有人想当皇帝啊。没关系,到时你也不在了,不需要看我的嘴脸。这半年,你就好好的过吧,多陪陪老婆儿子。”


郑总裁站起来准备离开。说出实话让他心情舒畅多了。“明天的会,还需要你继续陪我演戏。我和你没有利益冲突。我不会为难你和你的家人。我们好好合作吧。你有你的为民除害,我有我的皇帝霸业。”


郑总裁关上门前给梁鸿君灿烂一笑,“辛苦你了!”


-----


梅菲症死因:心脏功能衰歇。没有先兆。根据2045年度世界卫生组织统计,有百分之七十六的患者是自杀死(病情进入第一级前)或安乐死的。


杨天赐确诊后4年2月病逝(心脏功能衰歇),享年77岁。


梁鸿君和十九位研究员和杨天赐同年同月同日死。主流和非主流媒体都没有报导这二十位研究员的死。梁鸿君的妻子在他死后一个月收到了他的遗书。


莲:


对不起。我的任性让你受苦了。也许这封信只会让你更痛苦,但我是应该给你一个交代的。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梅菲症的处方不久就会自动在网上公开。对不起,我的研究其实是成功了。但我不能为了自己和儿子,去救活杨天赐。我以为国仁一定能撑得比杨天赐久的。对不起,我对我们的孩子见死不救。我不期望你能原谅我。我只希望你要好好活着,努力救助梅菲症的患者,不为了替我赎罪,只为我们的孩子做一点事。国仁会希望你能过得好,去帮助其他的病人的。


王莲无力的把手机放下,坐倒在地。泪水滴在围裙上。她握拳一记一记的打在自己的大腿上,悲痛地呐喊,“梁鸿君我恨你恨你恨你!你当什么英雄?你把儿子还给我!你怎么可以这样丢下我?杨天赐就算治好了,还能活多久?我们的国仁才十九岁,你凭什么抹杀了他的人生?我恨死你恨死你恨死你!你是什么蠢人?天下的皇帝暴君关你什么事?死了一个还不是换上另一个?有什么差别?你以为自己很伟大吗?你手上沾了多少血?多少和国仁一样的病人等不到你的处方被你害死?你现在叫我去救人?你凭什么?你让国仁痛不欲生十一个月,就为了等杨天赐断气!值得吗?你还是人吗?”


王莲激动地走到了阳台,双手捉住围栏。她十二楼的单位正好对着对面商场的巨型海报。郑荣基,宏愿集团总裁,将竞选总统,希望为世界创造更平等、更富裕的未来。王莲狂笑不止,跪倒在地。




后记:

故事在2021年10月完成。会开始写这故事,是因为和阿聪、阿Ben的一次闲聊。阿聪以至死不渝装置的概念写了一篇故事,也请我们各自用这点子写写我们的版本。